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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鸟》面对亡者,我们成了倖存的人

作者:  · 2020-06-10 ·  878 views
《群鸟》面对亡者,我们成了倖存的人 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倖存者,怀抱想要「活」的决心。人如何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高松先生一直瞒着我们自信已经控制住病情的胃癌,突然急速恶化至末期即将离世时,嵯峨妈妈的癌症也再次复发转移到骨头,就算治疗也已回天乏术。

嵯峨妈妈决定和高松先生一起离开人世。并且在一直反对她这样做的高松先生死亡当天,果真主动了断生命。

过了一阵子后,被二人留下的我妈也自杀了。

他们生前经常极为认真地讨论,咸信只要有坚强意志,死后应可去生与死之间的世界。那里有永恆的生命与一切俱足自由自在的场所,他们热切期盼能够在那个世界永驻。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受到卡罗斯.卡斯塔尼达1及古代墨西哥思想的影响吧。

嵯峨妈妈死前因为病痛折磨,意志已变得相当薄弱,曾经冷不防说,自己马上要死了实在不忍心留下嵯峨一人,况且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想和大家团聚,所以不如把嵯峨也一起带去那个世界算了。

我听了之后哭个不停,死命抗拒与嵯峨分离。

我妈当时虽同样心力交瘁,因那二人的猝然病重陷入沮丧,但她见我这样还是坚决反对让小孩一起自杀。

我因此得到力量,勇敢地说:

「嵯峨年纪还小,你们或许都快死了,可是嵯峨还小。他还可以活很久。我会一辈子负起责任把嵯峨当成弟弟养大,所以拜託让他活下去。」

然后我拽着嵯峨的手,拿起水壶与玉米脆片,带他回我的房间,把门锁上,一直紧紧拥抱嵯峨。

像婴儿一样温热柔软又幼小的嵯峨没有哭,只是定睛望着我。不知是被我宛如母亲的强大意志给震慑了,还是对母亲将死感到绝望,所以已经完全麻木?

嵯峨妈妈已经无法动手术,也不愿做化疗,她说要去熟人开设的安宁病房,反正高松先生早晚都要死,她声称要配合他的时间一起走。我妈听了之后也哭着赞成。

我心想,开什幺玩笑,这些人都有毛病。

对此更觉得荒谬无稽的,是高松先生。

如果任她那样做,他会对自己的死产生罪恶感。自己的恋人当然有权利拒绝治疗主动寻死,但是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她坚持活到最后一刻。高松先生想必身体状况也很糟糕,却完全没有表露,只是如此明确说道。

每次想到那段日子的种种,我总是被自己的冷漠吓到。

我在心里画下一线之隔,拒绝他们的悲伤渗入。因为紧闭心房,所以当时的事情我只是机械性地记忆。发生了种种场面,如此而已。我表现出这样漠然的态度。

既然这幺痛苦,既然无法忍受唯一依赖的人过世,那你们一起去死算了,但我与嵯峨还想活下去,别把我们混为一谈。我冷漠地这幺想。那是我竭尽所能的赌气也是抵抗。

当时的我,是多幺愚昧又可怜啊。

幼小的我,使出浑身解数只想保护嵯峨。

在我内心一隅始终深信大人们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丢下我去寻死,毋宁会永远活着,当时本就很脆弱的妈妈见我这样不知有多幺怜悯。

之后发生的事,宣告了欢乐假期的结束,简直是一连串恶梦。

高松先生过世当天,嵯峨妈妈在病房上吊,因为人就在医院,当然立刻接受了种种急救措施,但她还是死了。

只留下一封遗书给嵯峨,是毫不拖泥带水的短信。

嵯峨有段时间完全麻木,只是呆呆地紧跟着我生活。

我认为自己必须扮演嵯峨的母亲,因此我也抹杀感情,默默守在他身旁。每当想起嵯峨妈妈,几乎心神恍惚。更何况是我们心目中地位极重要的高松先生,失去他后索然无味的生活,年幼的我们完全无法填补。我们只能接受事实默默忍受,因为知道再没有别人像他一样,所以别无他法。

那不是拥抱或安慰就能轻易传达的伤痛。无论过世的人们走得多幺安详,对于留下的人而言那只是痛苦凝重的岁月。岂止是一句寂寞可形容。漆黑的亚利桑那夜晚,满天繁星下,身体彷彿被狠狠撕裂。

之后有段时期,我妈独自拚命抚养我俩,但是人际关係与工作的辛劳令她日渐疲乏,问题是就算回日本也无处可去,她在苦无对策下罹患严重的忧郁症。

那时我俩也差不多即将进入青春期。我妈虽然生病了,还是拚命挣钱留给我们,以便我们能够回日本,然后就用她从熟人家里偷来的手枪自杀了。

由于我们还是孩子,就算苦苦哀求也无人肯让我们看到自杀现场。

我只看到死去的妈妈那双脚。脚还是妈妈平日的脚。没有伤痕,也没有颜色惨白,就是她平时睡觉时的脚。

脚趾很长,一如往常没穿鞋袜,像仙女一样外形姣好。

躺卧的妈妈双腿笔直伸长併拢,在我所知的种种美丽事物中,那一幕本来绝对凌驾于其他之上。

我思忖自杀是多幺讨厌的字眼。无药可救。

一下子目睹太多死亡的我与嵯峨,如果可以,真希望就这样永远留在美国。

可我们没有家,未成年,立场也很弱小,不可能永远借宿熟人家麻烦别人照顾,也没有合法的居留证,户籍还在日本。后来日本的亲戚接到通知,不甘不愿地来接我们,我们只好跟着亲戚回到日本。

靠着大人们留下的钱和双方亲戚的捐款,嵯峨进了附设他现在住的宿舍及工作的麵包工作坊与店面的慈善机构,我进了从幼稚园至大学一律全体住宿的女校,然后升上现在的附属大学。

当时来接我们的亲戚住在略有段距离的东京,但我们再没见过。

虽然我说若是担心钱的问题可以借用奖学金设法解决,还是一起上学念书吧。嵯峨却只想尽快工作,还说他想活动身体,想赶快长大,中学毕业立刻透过慈善机构安排,真的开始工作。起初他送过报纸、做过机器零件,也在装订印刷品的工厂打过工。之后机构与麵包店的合作计画开始后,他就如鱼得水地一路受训、实习,成长为专业的麵包师傅。

活动身体的确让他锻鍊出成年人的体格。他一天比一天变得强大、可靠。

有时我感到他已成为我难以企及的存在。幼时体弱多病的他,如今身体虽不到壮硕魁梧的地步,至少看起来健康多了,也有了耐力。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吃的是健康食物,打下良好的基础吧。

他开始做麵包后,唯有手臂的肌肉特别发达显得很不协调。那种不平衡感在我看来也很可爱,但那益发突显他「搞不清楚在做什幺维生」的怪异氛围。

他的身材瘦小、脸孔俊美,不时会流露以前的习惯有点弯腰驼背,唯有手臂特别粗壮,这样的他好像就是会给人一种捉摸不透之感。

◆本文节录自吉本芭娜娜《群鸟》

《群鸟》面对亡者,我们成了倖存的人

《群鸟》

时报出版
吉本芭娜娜 着
刘子倩 译

吉本芭娜娜自言受到「超脱乐团」主唱柯本和沙林杰名作《法兰妮与卓依》所触动,在她心中酝酿多年,一对经历过巨大创伤的年轻情侣,无论如何她都要写下他们。而且「今后当我想起这对情侣,祈求他们能够得到幸福。」

一部散发异常强烈生欲,用尽力气去逼视活着这件事的芭娜娜小说。鸟的意象投射出灵性、自由、抽象的艺术气息。直面残酷人世,却坚持敏感和孩子气,不免怒气腾腾的女主角,让人不禁联想到《鸫》。


吉本芭娜娜

1964年生,东京人,日本大学艺术学文艺科毕业。本名吉本真秀子,1987 年以小说《厨房》获第六届「海燕」新人奖,正式踏入文坛。1988年《厨房》荣获泉镜花文学奖,同年《厨房》、《泡沬/圣域》荣获艺术选奖文部大臣新人奖。1989年以《柬鸟》赢得山本周五郎奖,1995 年以《甘露》赢得紫式部文学奖,2000年以《不伦与南美》荣获文化村杜马哥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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