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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丝》:只剩下姿态的政治正确宣言

作者:  · 2020-06-10 ·  905 views
《翠丝》:只剩下姿态的政治正确宣言

李骏硕的《翠丝》(“Tracey”,2018)作为首部跨性别题材华语电影的确不容易,不像TVB剧集等香港主流影视作品丑化LGBT群体更加不容易,但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比《丹麦女孩》(“The Danish Girl”,Tom Hooper导演,2015)进步,就是一篇只剩下姿态的政治正确宣言,更印证香港电影多幺「不健康」,创作者和观众皆以「议题」为先。「同理心」一词被滥用,「关注甚幺」和「如何关注」应是一样重要的。


其实《翠丝》手持一副好牌,元素应有尽有。年轻的佟大雄(顾定轩饰演)恋上死党阿正(黄溢濠饰演),阿正亦对他有感觉,可是大雄「男儿身,女儿心」,不是同性恋者,深信不可能跟阿正修成正果,同属「华仁三剑侠」的直男池俊(岑珈其饰演)一直懵然不知,只担心「沟唔沟到女」,大家各有性取向或性别认同。直到成年的大雄(姜皓文饰演)在阿正遗孀邦(黄河饰演)鼓励下坦承一切,池俊才惊觉自己原来很愚笨(葛民辉饰演)。阿正当战地摄影师并跟邦在英国结婚,后来不幸在叙利亚遇难身亡,邦光是把阿正的骨灰带回香港就困难重重,要找律师引人注目争取应有的权利和尊严。


「华仁三剑侠」在中学时认识乾旦打铃哥(袁富华饰演),打铃哥碍于时代背景和个人学识不知甚幺是LGBT,却意识自己是女人,有苦难言。大雄妻子安宜(惠英红饰演)思想传统保守,却在做大戏时反串。大雄儿子立贤(吴肇轩饰演)自诩开放,跟母亲辩论佣人做爱的权利,在脸书挂彩虹头像,却不能接受父亲要变性。大雄女婿Jeffrey(周祉君饰演)身为律师却拈花惹草,结果患上性病,差点连累大雄女儿碧儿(余香凝饰演)和其胎儿,可见「贵圈真乱」。


性别探讨流于表面

剧本无疑在人物设定颇用心,令角色自己、角色与角色之间频生矛盾,牵涉自我意识、感情错摸、法律权益、地域文化、家庭伦理规範、社交媒体效应,并花了不少篇幅刻画大雄的内心交战。《丹麦女孩》的Einar(或叫Lili Elbe)是有纪录最早接受性别手术的人,社会层面的讨论难免较少了。事实上Tom Hooper浪费了题材,性别认同、性别特徵、性取向、性解放、易服、时代观念争议统统缺乏深入挖掘,只说了一个「爱的最高层次是无私奉献、义无反顾和忍耐包容」、「活出真我要意志坚定和无畏无惧」的故事,换成其他议题也能动人,变性根本是伪命题。然而除了一些戏精整体上的演出之外,《翠丝》的优点就只有这些情节和噱头了,部分更是蜻蜓点水。


《翠丝》铺陈了很多矛盾、冲突和挣扎,效果却是事倍功半,性别探讨仍无力和流于表面,并淹没于情调塑造和说教式控诉。大雄在眼镜店阁楼偷换女装当然合理,但电影没有釐清变性和易装有何分别,依赖人物对话交代内心的欲望和纠结——打铃哥的剖白启蒙大雄、大雄向邦解开衣服并尽诉心中情,独自一人的情节只能展示他怀着秘密。唯一有意思的情节是大雄年轻时的女装初体验,他在镜前夹着双腿遮掩阳具。观众很易把变性和易装两者混为一谈,即使同情性小众也存在误解。


剧组找来雄赳赳的姜皓文饰演大雄(变性以前)和翠丝(变性以后)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摆脱刻板印象,想变性的男人未必阴柔,可是这就代表进步了吗?年轻的大雄由瘦削的顾定轩饰演,意味着大雄的身型其实变化很大,这种转变令我相当好奇大雄如何一路走来,大雄究竟是如何面对和对待自己的身体呢(如此粗壮绝不是年月衍生的肥胖吧,笑)?隐藏某些东西以刺激观众想像无疑比展示所有东西高明,但全片缺乏勾勒翠丝和大雄现在这个身体的关係和互动。既然找来了姜皓文,我应该看到不一样的性别探索和认同?


到头来我只见到大雄一直偷偷摸摸和愁眉深锁,以典型的浓妆豔抹跟打铃哥去中环某酒吧狂欢(假髮还是很「女性化」的粉红色)。我不是说这种形象不符现实,但这是最「常见」的变性人形象(起码在影视作品中),于是就不禁质疑选姜皓文的意义何在,是否反过来巩固本应打破的性别框框,令大家更接受这个银幕(屏幕、荧幕)形象,所谓进步根本就是徒有其表?况且如果真的想呈现跨性别不同面貌,结局是否应该让我看到翠丝的同路人?翠丝的生活风景太少了,彷彿只是一个理想形象,那种自在是虚幻的,大雄反而有点血肉(暗恋、痛苦、压抑、躁动)。


姜皓文的选角只能呈现一种视觉反差,仍能辩称是让观众重新思考「美」的概念,但结局真的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华人社会重视家庭,社会风气相对保守,家庭面向十分重要,剧本却竟然冷处理。为了卖弄苦情、「赚」人热泪,编剧大花笔墨于全家自我欺骗、郁闷不安、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的场景,大雄在故事尾段才「接受重新」,捅破平静表象。不过编剧又想展示翠丝美好的新生活(自由写意、乐在其中),向观众说教和劝吁(例如拒绝反LGBT联署),于是不惜在10分钟内出「7个月后」、「又7个月后」的flip card,直接跳过了大雄离家后的日子、安宜如何面对其他邻居戏友、立贤怎样反思自己、碧儿何以接受父亲决定变性等内心轨迹。


变性之后的难以接受在于……


如果故事结束在大雄接受变性手术前,一切便合情合理了。影片若是想聚焦于个人层面,故事和叙事理应去得更彻底——即使自己被人接纳,变性之路仍不易走。岂料现在不但画蛇添足,还不具说服力。翠丝母亲(梁舜燕饰演)相当开明,令我感觉翠丝的处境相比其他跨性别人士其实不算太糟,但我相信省掉对白,剩下母子深情凝视和抚摸定必更有力。然而我真正愤怒的,是翠丝跟邦的床戏。开局是精彩有趣的,邦手持着翠丝两个大小不同的假阳具,先问她为何买回来,理解她要定期使用以免「缝合」,后调皮地问她喜欢哪个大小,她害羞地笑而不语。我颇欣赏这个处理,性是很自然的东西,不应成为一种禁忌,性议题要大说特说。谁知剧情急转直下,令人忍不住反白眼。


翠丝坦言自己偶尔有男性的生理反应,一度感到有点困扰,但后来邦摸翠丝的身体,问她现在有哪个性别的生理反应,她答是女性的,接着邦就跟她尝试做爱。我不肯定是剧本还是演出的问题,翠丝看来是懵懵懂懂地跟邦做爱(即使言语上自我肯定是女性),带着一丝犹疑而非跃跃欲试,邦有性侵犯之嫌而令我出戏。此外如果李骏硕要拍性别探索或情慾流动,理应刻画过程——翠丝和邦有何感受,他们对身体的认识和看法是否有改变?更甚的是,这场不只是同性恋者和变性人的性爱,而是同性恋者(以已逝丈夫的名义?!)跟变性不久的丈夫旧爱做爱,必须谨慎处理。


不幸的是,李骏硕的处理是相当轻浮的。论剧本,角色正要做爱时就淡出;论演出,黄河表现轻佻。那不是角色的你情我愿,是主创人员的一厢情愿。由不久前还把玩着假阳具到真枪实弹,语境亦出现严重的问题。恕我直言,邦现在是见翠丝要用假阳具那幺「可怜」,而「赐予」她真阳具吗?真是令人呕心!也许问题的癥结在于性爱是邦带动的,邦更牵扯阿正。邦就是邦,阿正就是阿正。二人始终是独立的个体(全片一直强调自我),邦凭甚幺自认为可以代表阿正跟翠丝做爱?!李骏硕故意设计一场重头戏,到头来却语焉不详、玩火自焚,调度和剧本令人满脑子质疑,完全抽离——不是自我、自主,而是自私、自以为是;不尽然是社会观念问题,而更多是电影语言问题。


不过我无意道德批判李骏硕,因为我仍见到他的创作动机,这比酒吧那场更能打破界限,问题始终在于剧作上的缺陷,人物的动机和心态梳理失败,使我哗然和讨厌邦这个角色(按照剧情理应讨好)。我更想讨论的,是他从短片《吊吊揈》(“My World”,2018)到长片《翠丝》一直暴露的创作问题。观众能隐约感受到他想反叛,但作品只能摆出一副姿态,没有使观众有更深入的了解,也没有使他们有更深刻的体验。《吊吊揈》极具形式感地以数道考题入题,故事高潮是一班学生在便服日穿着相反性别的校服狂欢,假阳具等「性明示」贯穿了全片,刻画少年少女的性别探索和叛逆。


李骏硕在某访谈中表示他意识到易装是贪玩的举动,并不是要提倡甚幺,于是没有放大性别议题,但角色的台词有如宣言,附以这幺多的视觉意象,他明显就是把性、青春和自由扣连。然而那场狂欢花哨但不彻底,元素算丰富但效果不算冲击,就是校服易装、掀翻桌子、同性亲吻之类,真正的放纵也许是校园校服性派对吧。是贪玩但没有反叛,是舒爽但没有解放。剧组可能只是图个畅快,但文本的浅薄令完场后顿失力量,採用slow motion,就是用来渲染情调。一切都煞有介事,一切都流于口号、情绪。如果他是基于现实製作条件未有更进一步,我就只能歎息。


「议题电影」更需要批判


回到《翠丝》,採用slow motion、男性凝视式的特写镜头拍邦扭腰摆臀除了情调有何意义?大雄和安宜摊牌那场戏,演出如斯用力——惠英红选择歇斯底里的演法,姜皓文的哭嚎更是强挤出来,李骏硕仍要让摄影机走近演员来煽情,毫不节制令人心累,不是心碎,亦非心疼,况且「放宽」画面,强调一屋内二人的无力感不是更可善用空间和人物的关係吗?大雄在浴室拿了刀片但始终不敢自宫,本来是毫无问题的,可是导演和编剧依然不罢休,偏要姜皓文在连续两场戏都哭成泪人、撕心裂肺。场景当然合乎情理,却令大雄的痛苦只有单调的呈现方式。


我早前看到林奕华在脸书谈「议题电影」,指它所陈述的矛盾可以很有带入感,但带入感也可以是双面刃,议题不是被仔细分析、多层面地检视,而是被赋予简单化的意义、情绪化的处理,它就失去应有的批判性,代之而产生的是包括立场先行、政治正确的情怀效应,恰恰可以造成跟真实的距离。观众欢迎它可能是基于这个时代多事,看过后对某些问题的无力感得到力量,当多数人指望藉着认同就能解决问题,问题的複杂性其实还是没有得到正视。个人认为《翠丝》就是这种电影,一直明确表态批判主流大众,而且陷入一种情绪裏去,却在结局给观众解决问题的曙光。它是只剩下姿态的政治正确宣言,观众绝对不应囫囵吞枣、照单全收。


观众必须抚心自问,看了电影后除了「可怜」、「同情」角色外还有甚幺得着?主流大众的观众又以甚幺目光关怀LGBT?眼泪、共鸣有否沦为一种消费?如果看了电影后就自我感觉良好,电影无疑是失败的。悲哀的是,香港愈来愈多观众因为对政治的无力感而盲目支持「本土电影」。当本土电影也是议题电影时(通常都是),他们更把议题和电影綑绑在一起。不支持电影就是不支持香港,政治冷感,不支持电影就是不支持「弱势社群」(为何他们总是要被视为「弱势」?),歧视别人。我们在反对、抵抗建制时,其实是否也在建立、拥护文化霸权?


(小标题为编辑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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